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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马流韵——画家戈湘岚

时间:2017- 12- 28 浏览次数: [ ]

墨马流韵——画家戈湘岚

王海燕

“马,怒也,武也”,这是《说文解字》里马的定义。怒,有健壮、神骏之意,武有勇猛、刚健之说。正因为马的俊逸、矫健,故而常常入诗入画。说起画马的大师,古有唐代的曹霸、韩干,后推现代绘画艺术大师徐悲鸿。而在钟灵毓秀的黄海岸边,也有一位以画马闻名全国的著名画家,其沉郁雅致的绘画风格与徐悲鸿雄浑写意的画风相映成趣,一时富有“北徐南戈”的美誉。此人便是东台古镇安丰人戈湘岚。

在旷美远古的悠悠盐滩,大海的律动启迪着哲人的思想,撩拨着诗人的心绪。明代哲人王艮和清代平民诗人吴嘉纪正是品味着盐的细腻、沐浴着海的情韵,一路走来,传递着东淘先民的远古文明,并将源远流长的安丰史话定格为永恒的精典。

200多年后,一个世纪前,一位自号“东亭居士”、名戈湘岚的人,以沙滩研墨,饱蘸海水,以水墨写意,挥毫泼墨,抒发胸臆,寄托爱国情愫。他以马铭志,凭一匹匹扬鬃奋蹄、昂首嘶鸣的骏马恣意张扬出一种自强不息、激昂向上的民族气质,给每一幅骏马图均镌刻上鲜明的时代烙印,为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名镇安丰画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任何一种成就都源于一种痴迷。少年戈湘岚就对马情有独钟,凡门外有马牵过,他必尾随而去,目光追寻的不是马背上的奇货什物,而是马蹄相碰间力的神韵以及筋骨张驰间的奔放豪迈。有时跟随良久,不舍离去,恋马之情,可见一斑。

“画马应以马为师”,戈湘岚对马的迷恋,无意中印证了国画大师徐悲鸿的一句话。对马的细心观察,对马的体态神韵的独特感悟,加上日复一日的闭门苦练,戈湘岚笔下的骏马日渐形神兼备、风骨俊朗、洒脱飘逸起来。20岁那年,戈湘岚投考由刘海粟创办的现代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——上海美专,他以画马为卷,在众考生中脱颖而出,名列第一。入学后受到刘海粟、汪亚尘等名师教诲,技艺大增。

就读大都市的高等学府,离开一定实力的经济支撑似乎是不大可能的。对于家境清寒的戈湘岚来说,放弃学业是痛苦的,也是无奈的。生计被很现实地摆在了眼前,他无从选择。

中途休学后的戈湘岚经堂兄戈公振介绍到商务印书馆工作,从事实用美术设计工作,他的绘画技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。经他设计的熊猫、金鱼等热水瓶壳图案与商标名闻遐迩,他设计的“马利牌”颜料商标,至今仍为我国名牌商标,被沿用了半个多世纪。

不久,戈湘岚与何公超、董受之等合创“学友图书社”,该社后与“世界舆地学社”合并,专门编印发行教科书及教育挂图,开创了中国教育挂图事业的先河。

在大师云集的大上海,戈湘岚不甘心只做一叶随风飘泊的扁舟,他要试试自己搏击风浪的能力。在朋友的鼓励下,他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个人画展,展出的作品多是他业余创作的。当他心怀忐忑不安,立于厅前迎接那些陆续步入展厅的名师大家们的时候,戈湘岚并没有意识到此次画展对他的意义。当他真切地看到著名国画大师张大千、吴湖帆、赵叔儒等观展后频频点头并大加赞赏之时,他终于体会到信心为何物。这次画展轰动了上海画坛。

正是在这次个人画展上,他拜得素有近代“金石书画三绝”美誉的赵叔儒先生为师,成为其入室弟子。在大师的言传身教下,戈湘岚如鱼得水,他潜心研究唐代曹霸、宋代李公麟、元代赵仲穆、清代任伯年等历代大师以及意大利画师郎世宁画作,临摹创新,兼收并蓄,博取众长,终使画艺得到新的飞跃。

真正的艺术,从来就不是艺术家们聊以自慰的悠闲小曲,也不是仅供观赏的美丽图画,它是时代与历史的记录。戈湘岚的画作,同样也不是为了孤芳自赏,抑或顾影自怜,更非无病呻吟,它是与时代同呼吸,与历史相交融的。

那是一个燃烧着民族愤怒的年代,那是一段曲折而悲壮的历史。国土沦丧之痛,强寇入侵之愤,使戈湘岚按捺不住心潮的奔涌,他拿起画笔,画下了“九·一八”的屈辱、日军的凶残,绘出了“一·二八”淞沪之战的壮烈、“八·一三”的枪声以及十九路军八百壮士铁血英雄的气概。这批抗日爱国题材的教育挂图一经问世,便在上海各界引起强烈反响,全民的爱国激情日益高涨。日本宪兵恐慌了,他们查抄了世界舆地学社,销毁了全部挂图和印版,进而追捕戈湘岚。一种极端的野蛮,使得戈湘岚有家难回,无奈之下,悄悄迁居上海成都路,深居简出。

乱世中,艺术经历着剧烈的惨痛。这时的戈湘岚再次寄情于马,从事国画创作,抗日救国的情愫随墨泼洒,水破墨,墨破水,酣畅淋漓。

历史的开合、英雄的出没、胜负的更替,似乎历来都与马有关。正是由于人世的纷争不断、战事频仍,才会有画家笔下的宁静致远,愤世疾俗。

戈湘岚曾以“马背夕阳明”为题,画了多帧同一题材的画幅,以示对日伪当局的反抗,画中之马皆不配鞍羁,不带笼头,无拘无束,自由徜徉于山林、幽谷、清泉、浓荫之间,或立、或卧、或浴、或嘶,远离市嚣,表现出回归自然的超凡脱俗,反抗压迫憧憬自由解放的民族意识浑然天成。一幅《马瘦柳稀图》以枯柳惨绿为衬,以形销骨立之双骏为题,其艰难淌水、迎难而进的画意与另一幅《柳荫双骏图》中双骏顾盼从容,俯首沉思的意境,如同天然成双的姊妹篇。一种郁结难言之悲愤以及洁身自好的品质跃然纸上。

外敌赶走,内战又起。戈湘岚义愤难平,飒然挥笔,绘成《烈马扬蹄图》,一马金刚怒目,扬鬃奋蹄,斗志昂扬。郭沫若看后欣然命笔,题跋赞曰:

“风尘踏破谁知己,赋性由来是不羁。独立苍茫思颇牧,无从长塞试霜蹄。”

“湘岚先生今之曹霸也。所画名贵一时,此幅尤见功力,纸上如闻风砂之声。”

湘岚之画寓“空有骅骝志,何处试霜蹄”之情,郭老的诗借马缅怀征程,犹思驰骋之志。名画配名诗,珠联璧合,堪称双绝,在诗与画的融合中,表达了他们“愿为知己者用,不愿为昏庸制”的共同心声。此画现珍藏于扬州市博物馆。

画中的历史或是播扬着一种轰轰烈烈的生命意识,或是传达一份清新隽永的闲适心情。当它一旦进入历史的陈列,接受千人的观瞻,它便会转化为一种“横看成岭侧成峰”的不定的意像。但不变的依然是画中的精神!那种自强不息、永不言败、一路风尘却永不停息的奔马的精神与风范,已成为一种民族精神的象征。

“马首是瞻”、“鞍前马后”,从中国古代成语便可看出,马与人性的相通似乎是共他动物所不及的。马能反映人的个性,最能表达人的思想感情。戈湘岚画马之所以意在画出马的灵魂与内在,是因为他要将自己的情感及审美意识,倾注于笔墨,终以马为载体表现出来。那细密的毛片,神骏的体态,强劲的骨骼,以及那秀雅的配景,无不是体现着戈湘岚性格的刚柔相剂与直面人生的现实态度。

建国后的戈湘岚重返出版界,受聘为上海国画院画师,加入了中国美术家协会,他艺术的青春重新得以焕发。而画风也为之一新,笔下骏马不再流连青山幽谷,而是配鞍系缰,千姿百态,倜傥洒脱,或驰骋沙场,一往无前,或力挽千钧,埋头负重,或奔腾跳跃,或腾空而起,或四蹄生烟,尽显其灵、其烈、其忠、其美!

戈湘岚在这段时期创作的大量挂图年画,如《冒着敌人的炮火,前进》、《大西南进军图》、《送公粮》、《春耕》等,则流露出他执着于现实、把握时代旋律的热情与渴望。不再需要隐晦和含蓄,戈湘岚尽情写实并且直抒胸臆。艺术家终于呼吸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空气。

就象人们认为龙马精神是中国人所特有的一样,戈湘岚认为,中国《辞海》的插图应完全体现中国特色与风格。在大型辞书《辞海》编委会中,戈湘岚荣任插图组组长,领导一批中国优秀美术家从事卷帙浩繁的插图工作。他主张采用线描,应用全新的中国笔画法,一笔笔、一点点,细细描绘,终使整套《辞海》的插图风格在世界辞林中独树一帜。

戈湘岚似乎是因画而生的,他喜画鱼虫走兽,教育挂图,尤擅画马。在他的画笔下,有生活的宁谧,有生命的激越,有历史的苍凉,有行进的昂扬,有竹林的婉约,有西部的畅想……所有感官与心灵的契合都如同奔驰的骏马,于扬蹄回首、昂首嘶鸣的刹那投来那遥远而又神秘的一瞥!那是一种共鸣产生的震颤!

因画而生的戈湘岚似乎也注定要因画而逝。1964年初,上海豫园修葺小刀会遗址“点春堂”,竣工之际,戈湘岚应邀为“白马会”作巨幅国画《白马图》。画面以盘根错节的虬枫为背景,一匹“鞠躬尽瘁”的白驹伫立于血色枫叶之下。

当年杜甫曾形容曹霸笔下之马“一洗万古凡马空”,而今戈湘岚画笔下的“白马”仿佛更有如此意境。圣洁无暇的白马是勇敢抵御中外顽敌的小刀会的精神化身、传神写照,画中之马形象饱满,笔力遒劲,浑穆雄健,为他一生中不可多得的佳作,不料,戈湘岚却因劳累过度,终以生命谢画魂。此画竟成绝笔!

戈湘岚从文化古镇安丰走出,享誉沪上,名闻全国,其作品被国家文化部列为禁止擅自出境的国宝之一。戈湘岚的画作,是国家的文化遗产,也是东台安丰的文化瑰宝!

“人生如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已”,而留在宣纸上的白驹却能穿越时空,留存久远。

 

(发表于《盐城文化旅游丛书——东方盐文化》南京大学出版社)